悲滄的古堡,歷經繁華和沒落,如今整個痛苦與激情,都如歲月的皺紋烙印在喜馬拉雅北脊「阿里高原」的赤山黃沙之中。

一六二四年,兩位葡萄牙傳教士翻越雪域高原由印度來到古格。根深蒂固的佛教勢力,在與來自西方的天主教碰撞中,引發激烈的反洋教宗教鬥爭。這場鬥爭的結果雖然佛教得勝,但卻結束了古格王朝的歷史,浩浩王國徹底毀滅,淪為廢墟……而今,只有十幾戶人家駐守在這座空蕩廢墟旁的一處綠洲之地,但這些人並不是古格後裔。古格為什麼會消失得這樣突然?當年的十萬之眾為什麼會無影無蹤?這對歷史學家和西藏考古學家來說,都是充滿誘惑的千古之謎。而我,只是一個旅者,又清晰又沈醉地擺蕩在絕情與吸引的兩端,在喜馬拉雅山脈和岡底斯山脈之間,尋覓著三百多年前傳教士們的腳蹤。



神奇的阿里高原
三千萬年前,印度板塊與歐亞大陸板塊碰撞,?升和隆起,形成了世界屋脊之稱的「青藏高原」,隨之形成了第一道屏障喜馬拉雅山脈和第二道平行屏障岡底斯山脈。至今,高原以每年二十毫米的速度隆起升高。茫茫世界之野中的這片棕色高地,以其海拔最高、面積最大、年代最新而被稱之?「世界第一高原」;或把世界喻?一座屋宇,被稱之?「世界屋脊」,或以高極與南北極並列稱之?「地球第三極」。沿著喜馬拉雅山脈就集中了世界上二十多座八千米的高峰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
位於「世界屋脊」西部的阿裡高原,遼闊而壯美。它名副其實地成?山之巔、水之源。著名的崑崙山、喀喇崑崙山、岡底斯山、喜馬拉雅山在此發端,糾集成結,再逸向東北、東南;源於岡底斯和喜馬拉雅的四條大河:獅泉河(森格藏布)、象泉河(朗欽藏布)、馬泉河(當卻藏布)、孔雀河(馬甲藏布),在地圖上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這些河流的走向。源於岡底斯山北坡的獅泉河,流經克什米爾成?著名的印度河;源於岡底斯山西南部的象泉河,穿過昔日古格王國的中心區──紮達盆地,流入印度,被稱?薩特累季河;發育於喜馬拉雅山與岡底斯山之間的馬泉河是雅魯藏布江的上游,進入印度叫做布拉馬普特拉河,它最終?入聖河──恆河;源於岡底斯山南面喜馬拉雅山地的孔雀河,是恆河支流哥格拉河的上游。四條大河孕育了青藏高原和印度平原這兩個古老文明,於是,在古代西藏人和印度人心目中的岡底斯山成了當之無愧的?河之源。
在藏族的佛教、本教,印度的印度教、耆那教中的神聖之山,其實並不是喜馬拉雅山,而是與之並肩而立的岡底斯山。岡底斯聖山是特指這條山脈的主峰──海拔六千六百多米的岡仁波齊峰。「岡仁波齊」在藏語中意?「雪山之寶」,是個既美又莊重的名字。它那頭頂著冰雪,堅實如金字塔的獨特姿態,在群峰中卓然而立,傲視一切,即使是第一次走過它面前的人,也能夠從重巒疊峰中一眼將其認定。
喜馬拉雅山南北兩側的古代居民,都曾經用自己特有的語言,不約而同地對這座聖山發出由衷的讚美,並創造出許許多多與之相關的神話、傳說並世代流傳。岡仁波齊是東方的耶路撒冷,是幾種宗教的共同聖地。每年四月到十月,許多語言不同、信仰各異的人們,從遙遠的地方絡繹不絕地趕到這裡,分別用自己的方式對聖山頂禮膜拜。或環繞聖山一圈又一圈、五體投地去磕「長頭」,或在山下豎立起高聳的經幡,或隱居山洞冥想解脫之路,或走進清澈冰冷的瑪旁雍錯湖中,用聖水洗去一生的罪孽。早在古格王國之前,地處西藏西部的阿里高原(如同把藏北稱?藏北高原一樣,人們把阿里稱?阿里高原)上就有了當地的土著文化,藏文文獻稱其?「象雄」。但是自七世紀開始繁榮、強大的吐蕃王朝,在統一全藏的宏偉大業中,兼併了象雄古國,使其淪?附屬,象雄文明由此衰落。西元九世紀中葉以後,強盛一時的吐蕃王朝分崩離析,西藏歷史進入了長時間的群雄割據時期。吐蕃王室的嫡系後裔吉德尼瑪袞,落難逃往地處偏遠的阿里地區,在那裡被擁戴?王。後來他將三個兒子分封至三處,成?三個小王國。其中幼子德祖袞佔據古象雄舊地,創建了古格王國。經過數百年的苦心經營,古格王國弘揚佛教、發展經濟、抵禦外侵,一度成?中世紀西藏西部,三個王國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
但是,阿裡高原也由一度擁有古代西藏的輝煌而後衰落,先於吐蕃繁盛的象雄僅僅留下一些土質的洞穴,而千年前崛起的古格王朝,似乎就毀滅於三百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西方傳教士對青藏高原的認識
西元前六世紀以前,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對亞洲,特別是對小亞細亞美索不達米亞以東地區的情況模糊不清。到了希羅多德(Herodotus約西元前484年~西元前425年)時期,這位歷史學家在其巨著《歷史》中,收入了大量自己遊歷埃及、巴比倫以及其他地方的考察見聞。然而他未親履印度,他從旅行者中搜集一點零星傳聞。他只知道有印度河,卻不知道有恆河,也未述及喜馬拉雅和西藏的名字,他對印度以東地區的情況一無所知。所以,他把印度視為人類居住的最東地區。他的記載中雖然沒有提到西藏,卻述說印度人採集黃金的時候,有關巨型螞蟻掘金的傳說。而這個傳說故事,兩千多年來不僅久傳不衰,而且使後來的很多歷史學家加以考證。姑且不論這種掘金螞蟻是土撥鼠、螞蟻還是人,如果這故事的發源地在西藏西部拉達克一帶,那他可能記述了一個與西藏高原地區有關的傳說。西方對青藏高原的了解真正有新的突破,是在中世紀蒙古西征後,促進了東西方的交通、貿易和文化交流,尤其促使商人和傳教士的往來增加。天主教小兄弟會創始人之一柏朗嘉賓(Jean de Plan Carpin 西元1182~1252年)受教皇英諾森四世派遣,前往探查蒙軍實力。他為向教廷報告而寫的《蒙古史》中有一小段述說「波黎吐蕃」的藏族習俗。在中世紀,有關西藏本土情況記載最多的是早年加入方濟各修會的旅遊家鄂多立克(Odorico 0f Pordenone),他也特別詳細地描述天葬的情景:「如果有人死了父親,那麼兒子說︰『我要悼念我父。』於是他把該邦的僧人、樂人以及親友都找來。他們歡歡喜喜地把屍體運到郊外。他們準備一張大桌子,僧人在桌上把頭割下來,然後遞給兒子。兒子和與會者唱起頌歌,為死者念經,接著和尚把屍體切成碎片,之後他們全體起
身入城,邊走邊祈禱,之後,禿鷹從山頭飛下來,取他的肉把他帶走了,這時所有的人都大喊:『看!這是聖人!因為神鷹把他送到天堂了。』」
一四五九年傳教士冒羅(Fra Mauro)繪製一幅圓形的世界地圖,第一次在伊冒斯喜馬拉雅之南標出了「西藏」(Tebert)的名字;之北還標示除了唐古特,沙漠、羅布泊的名字;從此往北的一整片地區是震旦(契丹Chatayo)(註一)。儘管有錯,但它顯然較以前的地圖邁進一步。葡萄牙佔領果阿(註二)後,為利用宗教以擴張和鞏固殖民地服務,向教皇申請派出
傳教士,教皇決定由耶穌會派遣教友前往。耶穌會總會長派遣了西班牙貴族方濟各‧沙勿略作為「教廷遠東使節」到達印度。從此,傳教士展開了在遠東各國的活動。長期以來,歐洲流傳著東方某個地方依然存在基督徒後裔的說法,這種說法最早應溯源於十二世紀,有一位約翰長老(Presbyter Joannes)的傳說。這個傳說談到在一一四五年,有個名叫奧托‧德‧弗賴辛金的主教,他描述東方有一個基督教王國,該國國王叫做約翰長老,他身兼國王和教皇二職,集王權和教權於一身。一一六五年,歐洲又出現一封給拜占廷帝國皇帝馬奴埃爾(ManueⅠ)的信,自稱是「三印度的統治者」約翰長老發來的。該信的內容如下︰
「如果您真的希望知道我們偉大的國家在何方,那麼請不要懷疑地相信︰我,普雷斯特‧約翰……在財富、德行和一切上天賦予的創造力方面,都是世所罕見的。七十二位部族首領向我納貢稱臣……我們的神明統治著三個印度邦國,並擴及整個印度,那裡是基督使徒聖‧多馬的安息之地。帝國神明的影響,通過沙漠地區和靠近通天塔的巴比倫沙丘地帶,遠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在我們的領土內可以看到大象、駱駝和各樣的珍禽奇獸……,蜂蜜在我們的土地上流淌、牛奶滿溢於各個角落……,如果您能計算出天上的星、海中的沙有多少,您就能估量出我們的帝國和國家地域的廣闊。我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並將在任何地方保護本帝國的基督信徒。」
這封信的抄本又送給歐洲其他的國王,於是約翰長老的故事在歐洲傳開。一二二○年又有傳聞說,約翰長老為尋求基督教的世界統一,曾準備到歐洲與羅馬教皇和各國君主會晤,然而,由於當時蒙古大軍對東歐地區大肆搶掠,約翰長老的國家也未能倖免,使得計畫未能實現。但許多西方人並不相信強大的約翰長老國家會敗在蒙古人手中,他們還要繼續尋找。不久以後,派往蒙古的多明我修會和方濟各修會的修士,以及馬可‧波羅等赴東方的旅行家,皆試圖尋找或考證出約翰長老統治的強大基督教國家,然而均未能如願。
一五八二年,研究基督教傳教活動的歷史學家蒙特拉特神父,研究發現「博坦」(Bhotanta)民族是一個非常仁慈和虔誠的民族。關於他們的分布、人種、婚喪禮俗、產物和宗教方面的情況,他在《紀事》中寫道︰「在這個要塞的頂端和喜馬拉雅的東坡,居住著一個野蠻的民族,被稱為博坦人(Bhotanta)。中等身材、栗色頭髮、古銅色臉龐……他們以氈緊裹身體,一旦穿上就不再脫下,直到被汗水侵蝕損壞或自然損壞……那裡的人都很仁慈和富有同情心,所以
他們施捨很大方。他們熱愛和平、憎惡戰爭……他們那裡盛產歐洲也生產的酒、小麥和其他糧食。那裡有許多家禽、綿羊、駱駝和野驢,還有一種野羊,纖細的羊毛比絲還要細,它們被用來做披肩……每年六月至九月,那裡陽光充足,無冰雪,他們可以從喜馬拉雅山下到印度平原,但其他的時間裡,那裡冰天雪地,他們只能待在山上。」
關於他們的宗教情況,《紀事》有如下描述︰「他們憎惡崇拜偶像。曼薩魯阿爾(註三)的居民說,在某一個湖邊,有個古老的城市,城裡的居民每八天在一個公共建築裡集中一次,進行祭祀和祈禱的活動。男女分左右兩邊席地而坐。殿堂中間是最嚴肅的地方,一小片稍高出地面的部分,一身穿白袍的男人坐於其上。其前面的矮桌上陳列著兩只金盤,一隻盛酒、另一隻盛饅頭。他手擎一書,並誦讀其中幾段,其餘男女每每齊聲應答。最後,所有的人按先男後女的次序全體起立,鴉雀無聲,依次走向司主,接受他賞賜的饅頭和酒,完畢再回到原位。儀式結束各自回家。」
那麼,究竟西藏古代是否真存在過基督教呢?果阿的耶穌會傳教士,經過數年調查研究後,否定了利瑪竇從中國來函講述的震旦是中國的另一個別稱,他們仍認為震旦和中國是兩個不同的國家,以及震旦和西藏存在著古代基督徒後裔的說法。耶穌會終於決定派出傳教士從莫臥兒(註四)出發,親自前往探尋。

耶穌會傳教士進入古格王朝
最早到達西藏西部的近代西方傳教士,是以安東尼奧‧德‧安多德神父(P. Antonio de Andrade)(註五)為首的耶穌會士。安多德決定親自赴藏,是因為他十分清楚這對耶穌會來說,是個急需解決的問題。首先,他聽到有關喜馬拉雅山那邊有信奉基督教的國家種種傳聞。安多德於一六二四年寫給果阿省耶穌會會長的信中說:「……那裡有基督教王國。最近二十年來,那些消息不斷傳到我們神父那裡。」
其次,他瞭解十七世紀初,耶穌會士對這個問題所做的調查研究和遠征探險,以及鄂本篤修士未能完成探查西藏的結果。從各方面傳來的消息看來,喜馬拉雅存在著信仰基督教的民族和國家,但又沒有傳教士親自赴該地證實。「如果這個消息是真實的,那就應該使他們那種訛傳了的基督教回到現代基督教大家庭;如果該地的人民不信仰基督教,那就到那裡傳播福音,使他們信仰基督教。」
一六二四年四月,安多德神父和馬科斯修士(註六)踏上赴西藏的旅途。他們喬裝打扮,穿著莫臥兒印度教徒的衣服,悄然離開德里。一出德里,他們換上羅馬人的緊身衣,帶上伊斯蘭教徒的帽子,隨印度香客隊伍向東北方向前進。經歷拘捕獲釋後,他們開始爬越擋在前面的巨大山脈。世界著名的喜馬拉雅山脈對傳教士來說,的確是他們生平以來第一次遇到的高大山脈。「這裡峰巒起伏,高聳入雲,其險峻山勢,似乎只有在圖畫中才能見到。」安多德在致安德雷神父的信函中這樣描述。
不久,他們來到加瓦爾王國的首都斯裡那加城。他們的喬裝再次被識破,這城的官員將他們扣留了七天,並對他們進行長期的審問。當地官員拿走了他們的聖石、兩把小刀和大小兩幅聖母像等東西後,釋放了他們,並命令他們離開當地。
安多德一行人於一六二四年五月十一日離開斯里那加,繼續前行,他們又翻越白雪皚皚的大雪山,踩著河面上的冰塊走過恆河,抵達印度教著名的聖地巴德里德(Badrid)。由這座寺廟往前走,到了馬納村(Mana),從這裡繼續前行,就要經過一片荒漠,需走二十天左右。這個荒漠裡沒有村莊,荒無人煙,也沒有樹木花草,只有一些山石。當時岩石為積雪覆蓋,那片荒漠一年內只有兩個月積雪融化讓行人可以通過。但那時,雪尚未融化,他們只好在馬納村等待,希望與第一批商隊結伴同行。
但斯裡那加的官員派人來,想扣留阻止他們前行,儘管積雪未融,還不是通過的季節,但他們決心不管自然條件如何惡劣,也要通過荒漠進入西藏。然而,馬科斯正值患病不能行走,安多德決定把他留在馬納村養病,自己就和兩個僕人以及一個當地雇傭的嚮導,在打聽好怎樣通過荒漠的情況後,於某天黎明悄悄上路。三天後,當地官員派人來阻攔,但安多德仍不顧來人勸阻,拒不返回。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與兩位印度的基督徒青年繼續前行。
以後的這段旅程更加艱苦,積雪太厚,困難是他們始料未及的。安多德的報告說︰「困難越來越嚴重,我們經常陷進雪裡,難以自拔;積雪淹沒了我們的膝蓋,有時還淹到胸脯和肩膀。從雪裡爬出來的困難比我們預想的要大得多。我們經常趟在雪上,採用游泳的姿勢向前爬行,這樣我們就不至於陷得太深。」在那裡沒有水喝,只能吃雪,沒有柴草或牛馬糞可以生火取暖、煮東西,只能用雪送糌粑。夜裡他們睡在雪上面,然而每天下午四時就開始下雪,「幾乎整夜不停,僅管我們手拉著手,但下雪時我們彼此看不見對方。同時,下雪時還颳著極冷的狂風,雪經常成堆地壓在我們的被子上,我們必須起來把雪抖掉,否則就會被雪掩埋了。」他還說由於一次嚴寒,他的手指凍掉了一塊肉,而且毫無痛覺;腳生凍瘡,大家眼睛得了雪盲症,很難看得見東西。此外還要忍受嘔吐和缺水、吃雪的艱難。僅管如此,他們依舊堅持下去,終於有一天走到山的最高處。和新加入的人繼續向西藏方向行走,來到一個村莊,他們在那裡休息,等待馬科斯到來。不久,他們會合後又繼續前行。此時,西藏阿里古格地區的古格王希紮西查巴德得到消息,知道安多德將來到,立即派出侍從前去迎接,並送馬匹給安多德一行人使用。安多德一行終於在一六二四年八月初,經歷艱辛旅程到達西藏阿里南部,地方政權古格王國的首都紮布讓。

古格王對傳教士的態度
當時西藏阿里地區的古格地方政權處於內憂外患的狀況下。對外,古格邊緣的小國聯合起來反對古格,發動戰爭,古格王國對外戰事頻繁。生產力遭受極大破壞。對內,古格王希紮西查巴德與其弟、叔父等以喇嘛首領為首的寺院僧人集團的關係矛盾尖銳。
當時,傳教士記載古格內,僅寺院的尊巴(出家人)人數就有五、六千人之多,大多信仰黃教。這說明當時黃教在古格地區已擁有了雄厚的政治和經濟實力。在這個人口稀少、土地貧瘠的地區,大量招收老百姓為僧,勢必影響古格地區的農牧業發展和連年對外戰事不斷需要補充的兵力。安多德和馬科斯這兩位耶穌會傳教士就是在這種狀況下,來到古格首都紮布讓。在抵達後半個多月裡,古格王對他們的態度從高興轉變為懷疑、冷淡。但是,當古格王聽完安多德此行的目的,以及他們極其簡要地介紹基督教信仰後,古格王的態度又從懷疑冷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接見結束時,古格王和王后表示願意和安多德暢談有關拯救靈魂和基督教教律的問題,
並且很快表現出喜愛的態度。安多德說︰「我長時間地講解我們的教義,並說明教義的主要奧祕所在,國王和王后懷著極大的喜悅聽我們講述。自此以後,他們再也離不開我們。他們對有關天堂的事情總是百聽不厭。儘管他們對我們所講的不能完全明白,因為對話要經過三道翻譯。此外,國王還頒布命令,我們可以隨時進宮……我們幾乎每天都收到他們饋贈的禮物︰羊肉、大米、青稞麵、奶油、糖、葡萄乾等等……由於送得太多,我們常常又將這些東西施捨給別人。」安多德對古格周圍地區做了進一步瞭解後,認為這裡的傳教條件令人充滿信心,決定回印度阿格拉,請示果阿省會長。古格不同意他們離去,要他們答應明年一定返回才放行。安多德趁機向古格王提出一些條件︰「古格王必須接受我請他加入我們宗教的建議;
要求享有在他的國家講經傳道的充分權利;指定一個地方建築教堂,即使國王有從我們獲得商品的任何願望,我也不從事商業與商人有關的活動;不得聽信克什米爾穆斯林反對我們的諂言,因為他們是反對基督教義的。」古格王除對加入基督教的這項建議未明確表態外,其他通通應允,並簽發文件、蓋上玉璽。文件全文如下︰
「我們大西藏王國的國王非常愉快地接待傳教士安多德,他臨到我們地方是為向我們講經傳道。我們視他為我們的大喇嘛,並給予他向我們傳布和教導教義的充分權利,任何人不得干涉搗亂。此外,我們還將向他提供處所和必要的幫助,修建祈禱教堂。我們還將願意高興地看到,弗朗吉姆(波斯語firangi意為外國人,明代稱葡萄牙人為弗朗吉姆)商人來我地經商,傳教士與教友不與他們進行買賣往來,因為那將違背他們的教規。我們將永不相信穆斯林有關對傳教士的挑唆,因為我們已經清楚地發現,穆斯林沒有自己的教律,而且他們是反對遵循真正教律的。我們熱誠地請求貴方速派安多德傳教士來到我
地,以便拯救我們的人民。」
這份文件,不僅說明古格王對基督教和傳教士極大的尊重,同時也表明古格王決意要在他管轄的地區傳播和利用基督教,利用外來的宗教反對以他弟弟和叔父為首的藏傳佛教寺院集團。安多德和馬科斯於一六二四年十一月啟程回印度時,古格國王還贈送東西並派遣兩個藏族青年跟隨。

建立西藏第一座教堂
安多德和一位叫岡紮雷斯‧德‧蘇紮德的神父,以及兩個從西藏帶來的藏族青年,於一六二五年六月十七日出發赴西藏,並於同年八月二十八日抵達劄布讓。另外三位神父和馬科斯延期八個月,到四月十二日教堂舉行奠基儀式前幾天才抵達。
古格王對安多德第二次到來非常欣喜,更殷勤接待。一六二六年四月一日,古格王履行他的諾言,幫助安多德建立教堂,並和官員同行視察土地。這塊土地是城裡最好的地,靠近王宮又禦寒,幾乎從早到晚都能被太陽照射。四月十一日,他們在工地上豎立起一支木頭十字架。四月十二日,即復活節這一天,舉行了隆重的奠基式。安多德的報告對
此做了詳盡的描述︰
「復活節那天,我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從國王的王宮出發;國王一個人抱著奠基石,奠基石中央有一個很漂亮的鍍金十字架……我們來到建築工地後,把奠基石放在祭壇上,以盡可能的宏偉和莊嚴儀式進行了祭奠……我們為教堂命名為『聖母的希望』,並以聖母的名義懇請上帝儘快為這裡的人們帶來神聖的信仰。」
「參加建造的除了國王雇請的工人之外,大部分是自願義務來做工的人,而且沒有一家達官貴人不把自己的兒女派來勞動,並且為在教堂勞動的所有工人準備午餐……」安多德不無得意地向果阿省會長彙報:他們不需要為教堂和住宅的建築與繪畫花一文錢。
「教堂頂上安放了一個大十字架,從很遠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它,此外,古格王要求神父在山頂安放一個用黃銅包裹的木製十字架。從山頂鳥瞰全城,第一件映入遠道而來的人眼簾的東西就是十字架。它在太陽光輝的照耀下,金光燦爛。十字架安放得如此之高,似乎它正準備獲得整個王國。」
由於安多德等傳教士利用各種機會向古格王、王室以及達官貴人宣講教義,以及古格王對基督教的熱愛和支援,許多人便逐步喜歡基督教的一些飾品,並時常來教堂觀看、祈禱,並跟著誦讀禱詞。
「幾天前,國王和許多隨從來到我們教堂,我們在耶穌像前行了禮,然後我對他們說,他就是上帝的兒子……當我們說上帝是三位一體,是天父、上帝之子和聖靈組成的,上帝之子降生人間,最後死在十字架上,他的死是為了拯救所有的罪人。當我們講到信仰的奧妙時,他們都讚不絕口,都說從來未聽過這樣的教誨。」
安多德的報告也寫到「感謝上主的恩寵,我們已經掌握了講授教義所需的足夠藏語,我相信這裡的人民很快就會接受我們的聖律,我看到他們已經在呼求、並準備接受神聖信仰,他們已樂意祈禱、佩戴聖物,並樂於行出善美的言行。」由於古格王想以基督教取代藏傳佛教,所以他按時供給傳教士和教堂各樣的開銷,加上安多德和其他傳教士努力用各種方法傳福音,因此,不僅在古格地區傳教是合法的,並有達官貴人以及平民接受洗禮,也包括王后和她的表妹,還有王子和即將與王子結婚的衛藏公主。

極力尊崇傳教士引來僧人反擊
古格王希紮西查巴德自安多德神父到達不久,就確定了支援和利用基督教以反對和擊打藏傳佛教的政策,他經常讚揚傳教士和基督教,極力貶低和譏諷藏傳佛教。過去古格王出征前總是請喇嘛為他念經祈福,後改請安多德去誦讀福音祈福。「在一場非常危險的戰爭前一天,他把我們叫去,他雙膝下跪,請我為他誦讀福音,他頭頂聖經,我為他誦經,誦畢,他非常虔誠和尊敬地親吻了聖經。」有一次,安多德揭露喇嘛掐算古格王軍隊的作戰情況與事實不符後,古格王說喇嘛們
「只知道編造謊言欺騙人民,以保持自己的威望和接受佈施」,這引起藏傳佛教勢力強烈反對,他們又唆使王叔和王弟極力規勸古格王,設計讓古格王再娶新歡,使他違反基督教教規而不能受洗成為基督徒,同時也將十四歲正在學習教義的王子帶去寺院,不讓他返回古格王家,並找經師對王子講解藏傳佛教經典。
寺院集團也把古格王關在寺院裡接受藏傳佛教的再教育,使他不再熱衷和追隨基督教,並恢復對藏傳佛教的感情和信賴。這對傳教士們無疑是件可怕的事情。安多德說:「我們知道這是一個騙局,是魔鬼通過喇嘛為國王設下的陷阱,受陷的好國王正處在崩潰的危險之中。」他只好公開正式與喇嘛辯論,讓古格王明白藏傳佛教的錯誤,從而不再信仰它。也找機會多次與喇嘛辯論,其中三次辯論的主題︰第一次談上帝的本質;第二次討論藏傳佛教的輪迴轉生;還有一次討論藏傳佛教的祈禱和六字真言。
關於這幾個問題,安多德與喇嘛們辯論了很長的時間,喇嘛們在辯論中十分被動。安多德舉出許多例子,以證明藏傳佛教關於輪迴的學說是荒謬的,這次辯論,喇嘛們在安多德的雄辯之下,不得不承認安多德言之有理。
「毫無疑問,你們援引許多錯誤的東西,都是這些包圍你們的異教徒(印度教徒)所造成的。事實上,你們已像他們那樣相信靈魂輪迴。你們也許已經接受他們的看法,認為殺生是犯罪的。你們認為屠宰牲口是罪過,卻可以毫無顧忌地享用牲口的肉。因此。你們說傭人為了準備菜餚屠殺牲口是犯罪,所以主人只要下命令,宰殺就讓傭人去做。
在這個問題上,你們喇嘛是諸多罪孽的禍根。儘管你們認為宰殺牲口是一種罪過,但為了吃肉,還是不斷地宰殺。但事實是這樣的,上帝為人類創造了這麼多東西,就已經授予人類使用這些東西的權利。國王的家裡殺了許多牛羊,但宰殺這些牛羊都得到國王同意,你們怎麼能認為國王犯了許多罪?按照你們的說法,你們就是用惡劣的德行享用了
上帝的財富。照此說來,我對你們所說,國王在戰爭中命令人民打擊侵略者,保衛他的
領土也是犯罪就不會感到驚訝,你們是否希望國王束手待斃呢!……」
安多德與喇嘛的辯論,使古格王和傳教士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從理論上擊跨藏傳佛教的重要步驟。經過幾次辯論後,結果就不言而喻了,安多德在一六二八年八月十五日的信中說︰「無知使他們陷入無限的慌亂,這種無知已經被國王證實,也正是這種無知可以使國王從他們的陷阱中解放出來。」
然而,表面上喇嘛在辯論中狼狽不堪,但實際上,喇嘛並沒有就此認為先輩傳下來的宗教是錯誤的,辯論只加深了古格王、傳教士和喇嘛之間的矛盾。於是黃教寺院開始大量招收老百姓入寺為僧,特別是王弟在一天內招入一百二十名平民入寺為僧後,國王意識到,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就難以募集到戰爭所需的足夠士兵。這也加速古格王打擊藏傳佛教的措施,他派軍官到各地去,剝奪寺院的各種權力,並強制寺院僧人還俗。這是西藏西部古格地區第一次大規模的滅佛運動。
「此後,國王又打擊其餘的僧人……致使這個土地上的五、六千名尊巴減少到今天不足一百人。他強迫這些人終止宗教事業,讓他們娶妻成家,淪為世俗百姓。另一些喇嘛對這種做法極為憎惡,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雖然僧人遭到打擊,但這裡畢竟是藏傳佛教後宏期的發祥地,僧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們積蓄力量,祕密傳令活動,利用古格地區人民厭惡與鄰國長期戰爭的情緒,發動群眾和地方官員、軍官,並決定聯合古格王的敵人拉達克王,認為借助拉達克的軍隊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勝,藉以伺機反對古格王與傳教士。

古格王朝的毀滅 
暴動發生在一六三○年,安多德離開紮布讓返回印度不久,古格王希紮西查巴德身患重病期間,因古格王宮的城堡高建於地面土丘之上,地勢十分險要。另有兩條取水用的專用暗道,山坡上原有的八百多孔窯洞,除了住人之外,一部分也是食品庫、鹽巴庫和武器庫。總之,在王宮的城堡裡一切東西應有盡有,儲備充足。如此一個塞堡,無論從那方面發動進攻,城堡都堅不可摧,並能支援長時間。正因如此,拉達克軍隊圍攻了一個月也無法進去,因為嚴寒的冬季就要來臨,拉達克軍隊只能撤回。僧人看到情況對自己不利,於是王弟想出各種方法向古格勸降。
當時古格王身患重病又感到國家四面楚歌,便主動提出議和。然而,他的王弟和拉達克王卻設下圈套,要古格王走出城堡,親自呈交所貢納的貢品,但當古格王走出城堡後,拉達克王就將他和其他家人抓住,並押往拉達克。古格王的御林軍忠於王室,看到古格王和全家被抓才恍然大悟,知道上當後,立即邊打邊撤退到城堡裡,並在裡面堅持一段時間的頑強抵抗,最後才撤出城堡,轉移到後藏的藏巴汗那裡。古格王從此在列城監獄,沒有再回到紮布讓。
至此,古格王國七百年的歷史宣告結束,拉達克王任命他的兒子恩紮普提朗傑?古格領地的統治者。先前反對國王,請來拉達克人的喇嘛、貴族、平民們這時候嘗到了亡國的滋味,邀虎拒狼的古格臣民們後悔莫及,萬般無奈地離開祖輩居住的古格都城四散而去。
耶穌會在紮布讓和日土的教會也相繼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暴動將教堂洗劫一空,很多信奉基督教的藏民也被押往列城,淪為奴隸。留下來的傳教士,其財物被洗劫,並連同囚犯們一起被押往列城。拉達克王深知傳教士是莫臥兒皇帝的摯友,害怕過分傷害傳教士會為莫臥兒皇帝出兵拉達克提供一個藉口,就把傳教士送回紮布讓。除了財產被洗劫之外,教徒大量流散和淪為奴隸,使得傳教士的精神也遭受創傷。
「我們只能像囚徒一樣待在自己的住宅,也不被允許離開,他們更不允許我們把未經他(新的統治者)看過的東西拿出住宅。」傳教士暫時沒被驅逐,但也很難開展傳福音的活動。
一六三二年,安多德由於身負果阿省耶穌會長的重任,雖曾想去一趟紮布讓,但未能實現。一六三三年他的會長任期已滿,卻在準備的過程中,於一六三四年三月十九日中毒身亡。而後,果阿傳教會於一六三五年初派遣七人小組奔赴紮布讓。兩位不知名的傳教士死在半路上,又有三人重病於途中滯留,僅兩位傳教士抵達紮布讓,但傳福音的工作在廣大僧人的抵制下很難展開,傳教士處境越來越困難。終於,新的統治者下令驅逐傳教士,勒令所有傳教士撤出古格返回印度。
一六四○年,馬科斯和馬爾匹契回到紮布讓探聽虛實,但被抓入監獄,僅馬爾匹契逃脫出來,馬科斯從監獄被贖出,回到紮布讓傳教士的住宅裡居住。在列國局勢變幻下,特別是拉達克圍殲了莫臥兒軍,在不怕莫臥兒皇帝的情況下,被困在紮布讓的馬科斯受到更嚴厲的對待,他被毆打致傷,已經沒有逃出魔掌的任何希望了,他曾寫信求救,希望別人設法營救他回印度,但是此後再也沒有馬科斯的消息,一般認為他可能死在紮布讓監獄。
從一六二四年安多德神父、馬科斯傳教士首次赴紮布讓後,在紮布讓住過的傳教士有十一人,未抵達中途就遇難的也有十一人。

三百年後的探訪者
安多德等耶穌會傳教士在阿里南部地區傳教失敗,拉達克佔領古格地區後,紮布讓就失去它的重要性而逐步衰落。葡萄牙傳教士踏上古格土地之後的幾年裡,他們恰好成?具有七百年建國史的古格王國滅亡過程的目擊證人。彷彿接受了上帝的旨意,特意來做這樣一件事情似的,這件事情與其說是?包括王后在內的一批最後的古格人施以基督教的洗禮,將受洗禮者的靈魂安置於天國,真不如說親手使得正在發生著信仰改變的小王國壽終正寢,從此自西藏本土上消失更確切一些。
而今,唯一留存的文獻記錄,正是由那些翻越極限雪峰、千里迢迢傳播上帝福音的傳教士所完成,歷史時常小小地幽默一回。至兩百多年後,一些西方的旅行家,如AdolfoSchlagintveit, G. Mackworth Young等人,分別於十九世紀中和二十世紀初到紮布讓尋訪古蹟,昔日繁榮的古格王朝首府已變成廢墟,周圍的梯田早已荒蕪,窯洞大量坍塌,王宮遺址的山上建築也僅剩殘垣斷壁,G. Mackworth Young說,當地人完全不知道三百年前,此地曾經有基督教佈道活動,古格傳教會在紮布讓的遺物也已經蕩然無存。
一九八五年,一些考古學家在窯洞中找到一個骷髏面具,?藏傳佛教跳神儀式中喇嘛所戴的一般面具,卻意外發現面具內外裱糊的紙上,竟然有西方文字,除內側一片、外側三片紙上是印刷體外,其餘全是手寫體。經鑑定紙上的文字均?葡萄牙文《聖經》片斷。
其中面具內側最大的一片紙上是手抄寫的《聖經‧創世記》敘述約瑟被賣到埃及、受誣陷被囚入獄,以及約瑟解酒政之夢等情節。這個面具是迄今人們所能看到在古格王城紮布讓遺址中,耶穌會傳教士的唯一遺物。
那日越過五千多米的阿伊拉諾日雪山的日落黃昏,被皚皚白雪和驚險山路嗆得有點困頓的我,被一片片金黃的林莽吸引的驚奇,如安多德翻越德馬納山口,從那裡往下看就是西藏阿里的廣闊平原。不身臨其境絕不會有那麼深刻的感動。極目所見的喜馬拉雅山脈綿綿不斷地在天邊盡頭橫列,風起雲湧。紮布讓的峽谷土林被層疊其中,綿延不絕。嚴整的山體酷似城堡雕群,悲淒地駐守著失落的王朝遺址。最後一抹夕輝在浩月升起後隱去,我們的車在險峻的奇峰異巒中穿行,峽谷萬籟俱寂,峭壁上天然雕琢的洞穴隱隱昧昧,似古老的靈魂復活的前兆。屏住呼吸,忐忑前行,生怕吵醒了千年幽靈。
離開紮布讓,暮色沉寂,象泉河在谷底默然流淌著,這條古老的河流,哺育過象雄文明、古格王朝......河谷因它繁華,如今嚴重的沙漠化,綠洲淪為黃土荒漠,滔滔無言,述不盡千年的滄桑,掩不盡傳教士的腳蹤。





靜靜流趟的象泉河

註一:馬可‧波羅在其拉丁文的遊記中,「中國」用「Cathay」一詞。「Cathay」譯
為震旦或國泰、契丹等。
註二:果阿是印度的一省,曾淪為葡萄牙的殖民地達四百五十年之久。
註三:曼薩魯阿爾,系Manasarovar(馬納薩羅瓦)湖,即瑪旁雍錯湖。
註四:莫臥兒
與葡萄牙人占領果阿和印度西海岸幾乎同時,一支強勁的穆斯林力量率兵南下占領阿
富汗,並於一五二五年乘印度印度分裂之機入侵印度。經過與印度當地的伊斯蘭教和印
度教的諸侯聯軍多次激戰,終於取得了勝利,建立了莫臥兒帝國。
註五:安東尼奧‧德‧安多?神父(P. Antonio de Andrade),葡萄牙人,一六二四
年八月~一六二四年九月、一六二五年八月~一六二九年底或一六三○年春,均在西藏。
註六:瑪努埃爾‧馬科斯修士(Fr. Manuel Maques),葡萄牙人,在西藏時間:一六
二四年八月~一六二四年九月、一六二六年四月~一六二六年底、一六二七年十月~一
六三五年十一月、一六四○年夏~一六四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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